2007年2月10日

克難街的故事

一九六九年。

我的父母在春夏交替之際在家鄉結婚,但同一年冬天,我就在樹林出生了-我現在頭好壯壯,沒有先天性毛病,我應該不是早產兒。一歲的時候,父親覓得一份在台北市飯店的工作,於是母親抱著我,父親提著兩口大皮箱,我們搬到台北市克難街去借住伯父家。

克難街位於台北市南區,中華路尾端,古亭國中旁。根據現在台北市文化局的考證,克難街應該是台北市第一條客家街-沒錯!客家同胞都是彼此互相照顧,我們去住伯父家也是。克難街街如其名,房子都是木板拼貼而成-全部都是違章建築啦。一眼望去黑鴉鴉的一片,黑色的色塊一塊疊著一塊。在克難街,「有錢」的人家撿到木頭電線桿柱子,搭蓋了二樓-其實只是個夾層,小朋友大概爬十個階梯就可以上去,高度不會超過一米八;「沒錢」的人家就像我們,借住伯父家的一張床。

伯父伯母生下五個小孩,他們都是我的堂兄弟姐妹。他們一家七口寫功課、睡覺、起居全部在「樓上」的「地板」;而我與父母親睡在木樓梯下方的床,常常都能聽見有人睡覺翻身時,整個房子發出咿咿歪歪的聲音。有一次父親在熟睡中被水滴滴到,隔天早上才知道是小堂哥尿床。

從我睡的床就可以往外看到巷道,往右走是手壓幫浦水井,再過去一點是公共廁所。我當時年紀小,只記得我都是在澡盆中洗澡,反倒忘了大人們去哪裡洗澡了。而且路過的人都看得到我的出浴秀,卻沒人當一回事。那個年代連瓦斯都不甚普及,所有的克難街住戶都是用炭火爐子,每家人幾乎都是在門口燒起煤炭,就這樣做起了晚餐。黃昏時分的克難街,大概都可以嗅出每家人的晚餐吃什麼。

克難街的街口較大,汽車還可通過,但越往內走,巷子越小,小到摩肩擦踵才能通過。而且因為大家都是違建,有人甚至把巷道上方都加蓋!整個克難街看來像個迷宮,外人進得來卻不容易出去。偶而拆除大隊要來拆違建,克難街的居民就準備好一些木板,好讓他們回去交差。

那時因為父親在飯店工作,遠在一九七零年代,父親就從飯店帶個大的日本蘋果回克難街,羨煞整條街的人!電影《蘋果的滋味》裡面說的是真的。白天的時候,母親會帶著我四處串門子,據說我那時穿著開襠褲,「高射炮」還常常誤傷無辜。

「媽媽!這是不是『克雞街』?」這是四歲的我鬧的經典笑話,我剛認識字不久,就喜歡討大人讚美。四歲的我喜歡跟堂哥堂姐到處玩,我們最喜歡去南機場公寓的螺旋樓梯,因為那裡的房子都比克難街高,到頂樓可以看見新店溪,也能看見總統府。

過了不久,父親決定到永和買下當時的新式公寓。這個公寓有自來水,有天然瓦斯管,樓下還有機車停車位,大門是用對講機控制,浴室還有抽水馬桶以及貼了磁磚的浴缸!這是克難街住戶從來沒想到過的生活環境。一九七五年的夏天,父親跟朋友借了一部小貨車搬家,小貨車上除了剛成家時候的兩口皮箱,還多了一部有著小拉門的黑白電視。我們一家三口都坐在載貨平台上。過中正橋的時候,父親望向前方的永和,母親的捲髮隨新店溪上的風飄逸,我則一直望著柏油路上的白線條。永和越來越近,地面上的白線條越來越遠,新的生活就在前方。霎時間,我在太陽背光之間看見母親的笑容,就跟那年夏天的陽光一樣燦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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